小城无故事

August 11,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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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无故事

作者 舒遠 (堪培拉)1999年

 

在堪培拉住了十五年了,一个故事也没有,日子太平淡了,小城的人也太平淡了-没有名士风流,也没有豪族显贵,就连一国之首-JOHN HOWARD都不愿意住在这里,真是让堪培拉枉为一都。

 

老头JOHN HOWARD在当选为总理之后,理应按照国家的规定搬入堪培拉国会大厦旁边的总理府去,可是倔怪的老头硬是不搬,非要住在悉尼自己的家里,这样国家就不得不花大量的金钱去改造他在悉尼的私宅,以符合总理级的安全保卫級別。他的这个举动激怒了全国上下的老百姓,可是因为他的这个要求没有触犯法律,国会便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位于堪培拉联邦大道上的总理府就那么为霍华德一家空着。

 

堪培拉没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物倒也清净,什么抢银行,杀人的事在前几年是根本没有的,近年随着人口的增长偶有发生,但比起别的城市来还是少得多了。

 

小城的宁静平和确实令很多人称道,小城寂寞荒凉却不是很多人能够忍受的。堪培拉占地面积较大,政府对盖高层建筑有极严格的控制,于是堪培拉就多是些矮矮的房子搭建在阔大的院落里平铺在旷野上。到了晚上,天空格外寥远,星星格外繁多,人影却没有一个,真象回到了插队的乡下。十几年来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朋友,独留下了自己。

 

有朋友从伦敦来,奇怪我怎么能够在这么个死寂的小地方一呆就是十几年,我大觉惭愧,仔细审度一下自己,也就心平气和了。成吉思汗,拿破仑生下来是占领世界的,毛泽东生下来是做伟大领袖的,伊丽莎白泰勒生下来是倾城倾国的,戴安娜生下来是做王妃的,我来到这个世界却是象图雅老弟说的;是“凑数”来的。既然是凑数来的,就没有那么多的选择,香榭大道、比利华山庄、曼哈顿、伦敦虽好,却是只能任由伊丽莎白泰勒们挑选,我有没有份,还要看命运的安排。

 

76年毛主席他老人家过世,国门裂开一条小缝,一些有海外关系的人赶紧乘机逃出去了,我也萌生了去国之念。可惜别说祖宗八辈,就是推朔到唐代也没有飘洋过海的祖先,所以海外关系断然是没有的,我的选择也就只能是个零。到了79年,留学之风渐起,我的意念又死灰复燃,可惜我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带来了一些这样那样的技巧,却独没有带着语言天才,考托福、申请奖学金是没有份的,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在那里还留了一条小路给学语言的。待我把一切路子搞通,找到了经济保证人,借到了钱,已经是1981年了,美国给语言生的路子已经堵上了。就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一个朋友得到了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奖学金,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到堪培拉就为我联系一所学校,他没有失言,我于是就来到了堪培拉。当时我对澳大利亚所知甚微,仅知道它是南半球的一个大岛,岛上有一种动物叫袋鼠。

 

到堪培拉的第一天,是个星期五的下午,街上真的除了我和出租汽车司机,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天是个星期六,有幸被好客的澳洲人带去观赏市容,便立刻被小城的洁净,美丽震惊了,知道天本该是这么蓝的,树本该是这么绿的,人本该是住在繁花绿草环绕的別墅里的。

 

星期一到了教室,只有我一个是来自中国大陆的,其他均是来自法国、瑞典、德国、日本。他们来澳洲旅游,顺便再学一下英语。堪培拉对于他们是一个新的旅游点,对于我却是历尽千辛万苦想要到达的一个彼岸。课堂上他们欢声笑语,我却是惊魂未定。由于学生不多,班级分得不细,瘦小的英国女老师根本不管谁听得懂,谁听不懂,哇啦哇啦只管讲下去。欧洲来的学生流利地回答着老师的提问,日本学生也还能应付,只有我常常是满头雾水,所问非所答,不时引起全班的哄堂大笑。我记得最清楚的是ENJOY这个英文单词,现在这个词对于全世界的中国留学生已经是最熟悉,最喜欢,也是运用得最自如,最潇洒的了,可是对于刚刚从中国的出来的我,却怎么也不能弄明白这个词。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革命中,每天听到的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绣花……”,“要斗私批修!”,“时刻不忘阶级斗争!”……谁敢去ENJOY THEMSELVES?在我们的生活里根本就没有这个词。老师让我用ENJOY ONESELF造句,我把这个词理解成了“自我欣赏”“自我享乐”的意思,我按照孔夫子“克己复礼”与伟大领袖毛泽东“斗私批修”的教导造了一句“WESHOULDN'T ENJOY OURSELVES”,引得那些瑞典、法国的学生笑得前仰后合,我这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词,才知道世上的人还有另一种活法。

 

尽管如此,我还是庆幸能有这样的语言环境,它使我能够很快跟上全班的步子,渐入佳境。

 

到了第二学期,班上又来了两个大陆留学生,一个是上海女孩,漂亮,伶俐,却没有一点上海女孩的娇、俗二气,令人舒畅。另一位是个北京人,操一口地道的北京英语,比日本学生的英语还难懂。可是我们那个瘦小的英语老师无论是北京味的,日本味的,还是印度味的英语全能毫不费力地听懂,真是奇迹。

 

到了第二年,中国留学生就多起来了,待我下半年学完离开那个学校的时候,中国来的留学生已经差不多能够组成一个班了。

 

由于那时候的学费不高,只有一,两千澳元,打工也容易,一年多的语言生涯没怎么觉得就过来了。万事开头难,语言关过了,剩下的就不难了。87年,在大部份留学生还在做清洁工,餐馆工,苦写论文的时候,我便得到了堪培拉国立美术馆美工组的工作,似乎是捷足先蹬了,便没有了野心,又加上每天能与世界名画相厮守,就更忘了外边的世界。待到十年混下来,许多当年在一起学语言,在餐馆打工的同学都已摇身一变成了各种公司的董事,老板,我却还不过是个政府部门里的四级职员而已。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倘若我当年没有找到美术馆的工作,倘若我当年不能在堪培拉驻足,也许就到伦敦,曼哈顿……去另谋生路了。

 

十几年匆忙劳碌的生活使我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堪培拉是个什么样的城市,是否应该离开这个小地方选择一个更好的地方活活。对于一个早年从大陆出来,一文不名的新移民到了一个新地方,首先想到的是要站住脚,其次是要有一碗饭吃,而且不要吃得太辛苦,别的实在是很难顾及到了。再说,城市再大,人口再众,可交的朋友也就是那么几个;街道再繁华,商店再多,对于没有购物癖的人也是视而不见。北京大不大?人口多不多?到头来还不是要跑到这里来寻清净。

 

今年是我来到堪培拉的第十五年,也是我在国立美术馆工作的第十二个年头,该歇歇了,该留意一下住了十五年的小城了。开车沿湖去上班,蓦然抬首,一片浓艳的秋色映在碧蓝的湖水当中,恍若仙境,这才想到:几十年混混耗耗,求的不就是这一方净土吗?几十年寻寻觅觅,梦的不就是这一片桃花源吗?……小城难道不就是我最好的选择吗?这大概也就是我十几年恋恋未去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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