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弗兰克

August 11,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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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弗兰克

作者 舒遠(堪培拉)2003-12-27

弗兰克实际上不叫弗兰克,叫杰姆斯。他的朋友将他介绍给我的时候说他叫弗兰克。当他办好手续来上班的时候我张口叫他弗兰克,他脸色一紧不高兴地说;我叫杰姆斯,不叫弗兰克。我奇怪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叫错人名还不是常有的事?何至于此。

相处一天下来,我不禁乐了。我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朋友叫他弗兰克,为什么他‘听弗色变’。看过英国电视连续剧喜剧“SomeMothersDo’Ave’Em”(有些妈真有这样的孩子)的人都知道里面的主角叫弗兰克-斯班瑟,他每到一处工作都要弄出无数笑话来,搞得老板们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连连摆手落荒而逃。七十年代初这个电视剧在英国上演后,弗兰克就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笑料。杰姆斯当然不愿意人们叫他弗兰克。

可是他越不愿意大家叫他弗兰克,大家就越发觉他象弗兰克,比如;弗兰克可以把一件很简单的小工作搞得越来越复杂,以致于最终手忙脚乱无法收拾,杰姆斯也常常犯这个毛病,最终还得我这个高级美工去替他收拾那个低级残局。当然这样的事情只是在开始的几个星期经常发生,经过我的耐心教授,好心鼓励,他渐渐有了自信,手脚不再忙乱,脑袋也好使多了。但他还是改不了一句和弗兰克十分相象的口头禅,例如;弗兰克动不动就要说:MY MUM SAID……,就象宋丹丹老要说:“俺娘说咧……”一样,杰姆斯最爱说的是:MY DAD SAID……。每每听到他这句话,我和周围的同事就会忍俊不禁,当然,为了不使他受窘,我们都把笑强忍在肚里。

父亲在杰姆斯的生活中无疑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80年代初,14岁的杰姆斯随父母从英国移民过来,在纽省的蓝山附近安了家。杰姆斯的父亲是典型的英国人,做事刻板、严谨,勤劳,自强不息。不久就在澳洲建立了自己的工厂,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一个资产不菲的工厂主。

杰姆斯的父母只有他和哥哥两个孩子,哥哥从小健康机智聪明,现在是悉尼一家汽车广告公司的主编,年收入十几万澳币。杰姆斯却是个早产儿,他说他对小时候的记忆就是医院和男校里那些男孩子的BULLY。由于经常因病缺课,他的学习成绩不好。可是瘦弱的杰姆斯却从小有一个爱好--画画。他说;从他记事起他就从来没有中断过画画,近三十年如一日,一天没有作画,他就会感到不安和失落。可惜他的这个爱好却不被父母认同,他们对他画画的热情总是投以鄙夷不屑的目光,因为他们知道大多数艺术家都是穷困潦倒一生,他们虽然不指望智商不高的二儿子能接工厂的班,可也不要去做什么乞丐一样的艺术家。可是杰姆斯矢志不渝,初中毕业就去TAFE学画,毕业后又去许多当地小美术馆打过杂,可是这些临时杂工终究还是养活不了他和他的画,他只好到父亲的工厂去做工。在工厂里,父亲没有对自己的儿子另眼看待,照样和学徒工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该拿什么工钱拿什么工钱。杰姆斯志不在此,智商又有限,难免屡屡出错,在这里他饱受了父亲及父亲的优秀技工们的奚落,训斥,他愈发手忙脚乱起来,父亲只好派他做最简单的工作。在工厂,父亲是上帝,他的话当然就是圣经,杰姆斯的口头禅“我爸说了……”在这段期间用得更为经典,深刻。

尽管他对父亲无限崇拜,对父亲的话言听计从,可他还是没有在父亲的工厂熬下去,因为父亲太严酷了,父亲和父亲的那些工人对他艺术家的身份太轻蔑了。他又一次离家出走,此后他一边画画,一边在餐馆里洗盘子为生。直到一个好心人看到他如此执着,鼓励他到堪培拉的国立大学美术系去学画。受到鼓励,他信心大增,他把画作整理了一下寄到了国立大学美术系。不久,他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大喜过望,他搬到了堪培拉。

搬到堪培拉后,杰姆斯还走了桃花运,他追求到一位日本小姐,学会了做寿司,还学会了日本话,至今他还记得不少,常常在我面前卖弄几句。可惜同居了一段时间日本小姐还是走了,原因是杰姆斯自告奋勇为她剪头发,剪完头发小姐往镜子里一看哭了起来。哭完了,她收拾好行李走了。“I AM STILL MISSING HEREVEN NOW。”杰姆斯一提起这位女友就不无伤感地说。

上了三年学,他获得了国立大学美术系视觉艺术专业的学士学位,在此期间,富有的父母和兄长没有给过他任何经济支持,他是靠贷款和AUSTADY完成的学业。可是一个艺术系的学士学位在物资社会里不值一文,尤其是他这样执着有余,才华不足的艺术家,他和他的许多同学一样,还得靠政府救济和打工为生。在被朋友介绍到国立美术馆美工组工作之前,他一直在餐馆里打工,因为政府的救济金不足以支付住宅和画室的房租。

来到我们组工作之后,常常在他说了一句他爸的名言之后,他就会顺便讲一下他爸的工厂的规模。我就会奇怪的问;你爸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在他的后院为你盖间画室,让你专心作画。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说;他们不懂艺术,他们就知道赚钱。

今年的圣诞节,他们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家族成员计划到西班牙他表兄处聚会,他的父母和哥哥到时候都会去,他说他也想去,可是他没有钱买飞机票。我又奇怪的问;难道你富有的父母连一张不到两千澳币的飞机票都不会给你买吗?我怂恿他去给妈妈打电话,他说他打过了,他妈妈回答得很干脆:“WELLTHATS YOUR CHOICE。”意思是,谁让你选择了以艺术为生。

我看过杰姆斯的画作,的确平平,既没有悉尼中国画家沈嘉蔚的一丝功底,也没有澳洲画家亚瑟·鲍易德,布雷特·怀特利的狂乱,就连本人我年青时候的小才气他都没有。当年我没有选择画画就是因为中国有才能的人太多了,跟他(她)们相比,我只有把一支画笔扔得越远越好免得自己受窘。可是澳洲的年青人不一样,他们不管自己的才能有几许,也不去跟别人比,只要爱了,就要去追求,一生一世,这爱就是他们的世界。就象我们这位痴人“弗兰克”,每日辛勤作画不止,他的画眼下不但一文不值,还要贴钱去养。他也许永远成不了波罗克·杰克逊,安迪·渥浩,可他依旧深爱此道,他说他是为此而生的,这跟钱没有关系。境界如此,真是不枉一生。衣带渐宽终不悔,有这样信念的人,无疑拥有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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