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August 29,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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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在地广人稀的澳洲,特别是首都堪培拉,有一个明显的好处,那就是大部分人家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后院。和卧室,客厅,厨房等不同,后院的功能因家而异,可以发挥出五花八门的作为来。不信你看,有小孩的人家,在后院支起滑梯,秋千架,沙池或蹦蹦床,那里就成了儿童游乐场;贪吃爱农活的人家,栽上桃,李,杏,苹果,樱桃等果树,养些家禽,再种满四季蔬菜,后院便成了小型农场,不仅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还能分享朋友;爱健身好运动的人家,往往后院带一个私家游泳池,再根据主人的偏好,置一乒乓球或台球桌,或乾脆开出一块羽毛球,门球,甚至网球场来,这样的话,后院又成了健身房运动场;讲究美观好装饰的居家,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后院拾掇成漂亮的私家花园,种上喜爱的花木苗圃,那儿一年四季就会吒紫嫣红,芬芳四溢,鸟鸣蝶舞,让人欣赏不完。就连一些整日忙得晕头转向,很少得闲在家的 “工作狂”们,抑或是老弱病残这群人,也起码需要一个 “easy care” 型的后院,用来疏疏筋,换换脑,透透气。

后院的这些好处不难想像。个性化的座座后院,既能滋润人们的五官心脾,又可健身健脑,让好色好吃好玩好品味的人各得其所。如此看来,后院实在是人们八小时之外一个很紧要的地方。

然而,后院的用处却完全不局限于此。自从我有幸参观了宝莉,爱德华以及邻居家的后院之后,我对后院的潜力,甚至对从后院里折射出的人生又有了新发现。我想把我见到的这三家主人及他们的后院的故事告诉你,让我的朋友知道,原来后院还可以是人们修身养性,实现梦想的乐土。

宝莉的世界

我是在市中心一家专为外来移民开设的英文会话班里认识宝莉的。第一次去那里,陪我练口语的义工就是她。那天和我们一组的还有一位东欧妇女, 来自克罗地亚的这位大妈真逗,任凭我们怎么对话,她通篇只说一个英文单词“洗衣房”,害得七老八十的宝莉奶奶枉费了多少心思,也没成功地活跃起那次会话的气氛来。

可能是想补偿我,休息的时候,宝莉邀我坐到她旁边。那天正好是复活节前的最后一次课, 大家很自然地聊起怎么休假的事。在各位畅谈一番后,宝莉悠悠地说:你们都可以跑这跑那,而我只能去伺候我的六个园子。然后,转过头来问我:“你喜欢园艺吗?”“当然!”我想都没想就答出去了。其实我对园艺一窍不通,可能那个时候自以为那样的回答显得更热情,礼貌些吧,要不然就是习惯性的不懂装懂,以为她说的“园艺”是“花园”呢。 我的这个毛病在学英语的时候暴露得尤为突出。

果不其然,宝莉听了我的回答,眼睛一亮,立即向我发出了邀请。我们约好节后的第一次课前,由她开车来此接我去参观她家后院。

说实在的,我很相信西方人的诚信。但对于这个约会,我心里却没多大谱。一是宝莉真的是一大把年纪了,不仅说话已不很利落,连面部表情也无多少变化,这让人怀疑她的思维和记忆是否还完全有效。再者,当时我的英文正处在半生不熟,词不达意的火候,不说别人,连自己对自己说的听的是什么都将信将疑。难怪在相隔多日之后,在约定时间地点仅见过一面的我们终于接上头的时候,两个人的眼里不约而同地闪出了分外喜悦的光芒。

宝莉家住红山区。在驱车前往的路上,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我正买着的房子。宝莉问我将怎么规划自己的园子,这次我很实诚,告诉她,我打算先把后院清扫乾净,理出眉目再说。

从车上下来的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导游。从入场开始,沿着精心设计的路线,宝莉点点滴滴地向我介绍着,讲解着,领着我一步一步走进她的花园,一步一步融入了她的世界。

宝莉的花园建在依着她家的三面墙的半亩地上(除了临街的正面)。六个园子指的是布满灌木丛林的英式过堂(entrance),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样样俱全的迷你中式园林,逼真的大手笔日本公园,精巧的意大利雕塑花园,巴西风格的主花园,以及宗教气息浓厚的袖珍印度花园。

记得我们穿过樱花树下的幽静小道,漫步到她的日本公园的时候,宝莉特别把我引到一张长椅边,让我坐下来静静感受。眼前一湾清澈的池塘,大大小小的岩石不经意的遍布四处, “阴” “阳”交错。高树矮木盆景,淙淙瀑布,涓涓细流,静中有动,动中衬静。植物的葱翠,石砾的棕褐,凝成一体,空气静谧而浸润。这一感受,可是把我多年前在东京亲历过的公园的景像彻底激活了,和眼前的一切化为一体,时空消融。

我先前就承认了,对于园林我基本是个门外汉。所以,跟着宝莉,一步一景,我几乎是步步惊艳。可当我被带到巴西风格主花园的时候,是真是幻,我彻底醉倒分不清了。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有大块的蓝天,小方池水里竖起的蓝紫色马赛克花砖墙,镶欠着蓝色基调古董波斯瓷砖的一面院墙,大块的白色大鹅卵石 “地圃”,气派壮阔的南美洲大叶树,冲天的沙滩黄色 “芦苇”。各种鲜花异草的颜色铺陈,各个区域分割的线条勾勒,一概是现代抽像派。园林,建筑,经典装饰,巧妙地结合一气,如此明朗,亮丽,通透;如此精致,铺张,华美,让人灵魂出壳,如入世外桃源。

在宝莉的花园世界里遨游这个把小时的见识,把原本没有一点园林知识储备、对她家后院一点设想皆无的白纸一张的我,一下给填了个饱,灌了个实。让我像打足了气的球一样,迷迷糊糊地飘了出来。

临走,宝莉拿来她写的书,签好名送我。读了她的书,我才知道,宝莉是美国人,以前的职业是园林学讲师兼园艺史作家。六十年代后期,在基本养育大四个孩子后,迁居澳洲,来实现自己的园林梦。当时,年轻荒蛮的堪培拉城给他们提供了一块居于黄金地段且带大面积后院的屋脊,一个可以实现他们梦想的舞台。为了他们的世界花园,宝莉和她的建筑师丈夫,周游了世界各地,寻找灵感,采买原汁原味的建筑材料和艺术品,运用了自己所有的知识技能积蓄和满腔的激情,花了多年时间,终于亲手建造出自己的经典作品。

不用说,这个凝聚着自己生命中众多内涵的世界花园可以不尽地愉悦着他们的余生。不仅如此,多少年来,他们的后院还吸引了数不清的志同道合者慕名赶来参观,在和知音们交流之中,老两口又收获了份份高山流水档次的快乐。就连我这样的外行观光者一族,也会让宝莉重温一名园林学讲师所曾拥有的引领他人进入自己趣味世界的欣慰与满足感受。

爱德华的王国

爱德华是朋友向我们推荐的一个退休木匠,我们在考虑是否请他给我们后院造一个 “pergola”。这个木匠老汉早年从奥地利移民澳洲,英语到现在也没过关。在我们讨论方案和选材的时候,看得出来,这位木匠老汉满肚子的草稿计划被他的奥地利初级英语搅得一塌糊涂,溃不成军。正当我们也觉得有点鸡同鸭讲,一筹莫展的时候,爱德华突然灵机一动,说:“莫不如你们到我家参观一下,我的‘pergola’就是自己二十年前盖的,现在还结实着呐。” 言者充满着自信和骄傲。

于是,我们就在约好的时间,开着车奔过去了。

像去宝莉家一样,停下车我们就开门见山绕到后院。在那里我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两只猫,四条狗,看见我们的到来,一会儿蹿前一会儿蹿后,既想向我们表示热情,又有点警觉地防范着生人;一只白色黄冠的大鹦鹉,老远就和我们打着招呼:“你好!我是查利。” 这个家伙可能有点哗众取宠或人来疯,我们在那儿的功夫,它就一直上窜下跳,嘴没停过,而且口齿清楚伶俐,赛过爱德华。在这帮生龙活虎的家伙们之后,我们终于发现了女主人:爱德华中风的老伴儿。老太太身体有些颤抖,但似乎还能慢慢挪步,也在静静地冲我们微笑。

爱德华的后院显得有点拥挤。这也难怪,猫室,狗窝,鸟房就占去了不少地方。查利的房子非常豪华抢眼,四面铁笼,一人多高,至少可以装进两名囚犯。里面不仅有吃的喝的还有玩的。主人告诉我们,查利已经和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怪不得待遇那么好。狗窝造得甚至还不止一个,老汉告诉我们四只狗不太团结,有一只和另外三只关系总处不好,经常殴斗。所以老木匠尽可能地不让他们混在一起,今天出门带老伴儿看病领着那只 “独立大侠”,明天上工干私活再换上另外三位,如此这般。

本来就不宽敞的后院,还被一间不小的工具房瓜分了一角。从敞开的门里,我们发现那根本不是一间普通的工具房,整个是个火车博物馆。火车道轨平面立体纵横交叉,单覆车轨互变互通,火车模型散布,地形地貌站台信号样样逼真。这些模型,我以前好像在欧洲的某个主题公园,或真的是某个博物馆里见过,可不是一般的功夫能造就的。这么大个玩具,男孩们,老少爷们儿谁不梦想?

揣度一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退休在家,守着一个半瘫的老伴儿,看着夕阳西下,数着无多的来日,活着还有多大意思。可看看爱德华的后院,他的王国却是生机勃勃,充满童趣。作为这么一个王国的统领,爱德华肩负着那么多的责任使命,掌管着那么多口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每天无疑会过得充实忙碌。同时,这个王国里又有那么多妙趣横生的玩物,任他牵挂投入宣泄赏玩,每天又怎么享受得够。

别说那儿的统领,就连我们这些参观客,那次要不是爱德华的提醒我们根本就忘记了奔何而来,注意力完全被他王国里的特殊风景吸引了。说实在的,在我们身后,他家的 “pergola”四面罩着类似窗纱的东西,显得陈旧,昏暗,蓬顶落满积垢,地上堆着杂物,真是不堪一睹。不过,心里到底是被爱德华的后院王国打动了,想想人家承诺的结实还是名符其实的,其他的负面东西应该不会被他造到我们的 “pergola”上,而且这些也多半归之于女主人年老多病,此情可原。就这么着,我们的订单很快就交给了他。于是,在后面施工的日子里,我的孩子又有了几天的机会跟他的一只和三只小狗轮流玩耍。再以后,有几次遇到闲暇和孩子商量去哪儿玩时,他们还提议去爱德华老头家找查利玩呢。

邻居家的仙人掌基地

搬到这条街后,一直忙忙碌碌关着门过日子,邻居都没认全。一天黄昏,正要带孩子出门散步,看见对门男人在门前浇花。 “嗨”来 “嗨”去之后,我们寒暄起来。和宝莉一样,邻居男人两句话之后就直奔主题,问我们愿不愿意看看他的仙人掌。看他真心实意想展示,我们便毫不犹豫,充满期待地跟着进了他家后院。

说实在的,长这么大,仙人掌还是见过几盆的:在谁家阳台上的花盆里,抑或动物园植物园的某个角落,或盆栽花店里的一隅。仙人掌会开花,能食用也是听说过的。可进了他家后院之后,还是被邻居的仙人掌规模阵式镇住了,心里默默地 “哇赛”了好一会儿。

邻居男人的仙人掌因材而异分种在大棚里和户外高低阴阳好几处,株数不以千计也至少超过数百,占领了几乎全部的后院。他的藏品中有的只有手指甲般大小,见怜见爱的娇弱模样,有的却似参天大树,威猛挺拔。除了掌形的,还有很多呈柱形或其他不规则形,有的外面还披着毛茸茸的棉絮似的 “外套”。花儿开得更是五颜六色,奇形异状,煞是好看。直到那时,我才理解为什么仙人掌又被称作 “沙漠玫瑰”!

邻居男人一边展示,一边解释。说实在的,经他介绍的那些仙人掌的名字、产地、特性,我一点也没记住,可我记住了在政府工作的他是十年前开始研究和收藏仙人掌的,如今成了专家里手。后院成了他不断学习,享乐的试验田。

多数人习惯把自己的一生划成三个段落:年少求学,年壮工作,年迈享乐。可众多的人生不测,让我们觉得这样的安排有时会带来很大的人生缺憾。只有求学的日子太苦,只有工作的日子太累,只有享受的日子也会 “boring”,更不要说预留到最后的那道人生美餐 – 享乐,还很有可能因为健康原因或意外而落空。 邻家男人用它的后院给我演示了何为 “一日一生”:一个成年人每一天都有学习有探索,保持学习的动力,保持一份求新的年轻心态;每一天都要工作,在担负责任和奉献社会他人之中体会自己的价值,维持生活的目标;而每一天又都有几件令自己快乐的事去尽情享受。这样的话,学习就不会总与苦相伴,工作也不会只觉得累,享乐会显得更加弥足珍贵却非遥不可及,而自己所不能掌控的生命的长短变得不再唯一至关重要。

住在远离喧嚣的小城堪培拉,也许我们会错过尘世的一些精彩,但至少,我们可以有一个或大或小的后院。仔细想一想找一找,也许你也会在自己的后院里刨出点火花来滋润丰富自己的人生。

写于二零零五年九月,堪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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