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中的故居

August 31, 2013
By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看过《城南旧事》这部电影吧?那你一定记得这首主题曲,也记得故事是发生在北京城南的一个叫新帘子胡同的地方,而作者说的那个‘勺底’,可能就是我姥爷、姥姥家故居的所在之处。不论影片中的故事真实与否,我梦萦中的故居恰好坐落在新帘子胡同的那个‘勺底’上,那里装满了我童年时代的美好回忆。

如同影片中所描述的,新帘子胡同位于老北平的内六区,后来属于北京市的西城区,在西单、六部口、宣武门与和平门四点的中间位置。新帘子胡同本是一条贯穿东西的街道,与其北侧的西长安街相平行,可西头到了街尾、邻近翠花街交汇处却向南弯徊,形成‘勺底’。而我姥爷、姥姥的旧居恰恰坐落在这‘勺底’的一个幽静的院落中。街道的名称和宅子的门牌号曾几度变更,先是叫新帘子胡同53号,后改为西新帘子胡同82号。旧居附近当时住着几位‘要人’。相隔不远,住着南开大学老校长张伯驹的子女,北侧的西旧帘子胡同住着梅兰芳先生一家,南边的翠花湾曾经是林枫的旧居,之后住过董必武和王震,边儿上则是高崇民一家,后来汪东兴也曾在这里赋闲。

这所宅子原属一户阔绰人家的后花院,占地半亩,共有10间房。大门外有三级的台阶,两扇红漆大门显得庄严、大方。门楼上有花砖花瓦,文革‘破四旧’的时候,我们不得不用泥将其上的花草、动物图案涂盖。进门面对的是一个长满常青藤的影墙,使其背后的院子深藏不露。左手原是储煤的仓库,供应冬天取暖之用。后来一辟为二,做成两个厕所,一个让给邻居家使用。右手边的门房本是储藏室,文革后改为厨房。绕过影墙,进入庭院,分为里、外院,之间原有花墙隔开,有一扇四开的门,后来墙被拆除,形成一个大院子。

庭院面积虽不算太大,但它却纪录了我们全家人多少快乐时日。孩提时,我们在那里蹦蹦跳跳、挖蚯蚓,少年时在院子里学骑车。在1960年代的饥荒时期,我们在院子里种菜、养鸡。听姥姥说,那年南瓜丰收,有一个南瓜长在房顶上,足有十多斤重。在院子里,姥爷天天打太极或看报、喝茶;家人洗衣、涮菜或聊天、玩耍。多少个星光灿烂的夏夜里,一家人围坐在院中吃瓜纳凉。我多么怀念姥姥指着星空轻声慢语地给我讲述嫦娥奔月的故事,还有牛郎、织女的故事。那个众所熟知的故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唤起我对美满爱情和和睦家庭的向往。

姥爷、姥姥的家有北房4间,正中两间是堂屋,即:客厅,左右两侧分别为洗涮间和睡房。堂屋里的电视是我幼时的最爱,那时的节目多以京剧为主。我非常羡慕背后插满旌旗的杨家将,有次舅舅从厂甸买回来一把带鞘的长剑,让我爱不释手。我和姥姥睡在由木屏风隔开的右侧睡房。小时候我认为那屋里装的尽是宝贝。除了姥姥偶尔从大皮箱里拿出给我看的各色首饰,更吸引我的是床底下的那个箱子,里面储备的是姥爷喝红茶用的方糖和舅舅们从西安带来的五香花生米。钻到床下偷吃的感觉好爽啊!春节前后,爸妈、舅舅还有表弟妹们纷纷赶回来过年,一家人吃团圆饺子、在堂屋里打牌、守岁,好不热闹。堂屋左侧的洗涮间里有澡盆、抽水马桶和洗脸池。文革中,院子里住进了4户人家。北房被一隔为二,在姥爷被监禁期间,姥姥被挤在有洗涮间的那一半里,一住就是三年多。

南屋共3间,其中两间是舅舅们的睡房。夏天的南屋又凉爽又好玩。小时候我们常常在那里用红领巾蒙眼玩捉人儿。有时看着舅舅们做弹弓、设套抓麻雀或从大桑树上摘桑叶喂蚕宝宝等,偶尔也帮舅舅们叠纸子弹。我叠的子弹可硬了!

南屋另一间是姥爷的睡房兼书房。他心爱的文房四宝始终跟随他。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给姥爷研墨,看着他用那大毛笔为我写字拓(即:识字卡),写诗词、写格言。姥爷管教严厉,但却是一位充满慈爱的父亲和外公。他的一生多次出生入死、充满传奇。他历尽千辛万苦不仅助3个弟弟安家立业,也将自己的7个儿女抚养成人。早年的军中经历使他一生都保持高度自律的生活作风,作息严格,不论严冬酷暑,始终如一。在隆冬的早晨,是姥爷将炉火拢好,等我们起床的时候,室内早已温暖如春了。由于父母远在重庆,姥爷、姥姥无微不至地养育了我,那时正值困难时期,是姥爷将他特供的牛奶省下给我喝。我小的时候,是姥爷教我读书、认字,上学前就学完了一年级的课本。在我高烧不退的时候,是姥爷、姥姥夜里背着我往返儿童医院看急诊。那份厚厚的恩情,没齿难忘。

帘子胡同宅子的西南角另有2间南房,是厨房兼餐厅。有一个大灶台,房顶上有天窗。靠门处的水龙头下面有口大缸。小时候站在板凳上往缸里看,总让我想起‘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小的时候,背靠南屋墙就能看到电报大楼的钟。后来胡同外盖起楼房,钟是看不到了,但钟声依旧嘹亮。

因这座宅子前身是花园,院中花草树木自然比别家多。两棵高大的桑树,公、母分株,结果的季节一到,姹紫嫣红,分外好看。后院有棵香椿树,做饭时拿竹竿打几枝下来就能做盘菜。此外还有2株白色的丁香树,特别高大,到了鲜花盛开的季节,香气袭人,美不胜收。幼时调皮,有时趁大人不注意,爬树、上房。特别是‘十一’放焰火时,在房顶上看天安门放焰火,真爽!院子里还有棵大枣树,结的枣不但个大,还又甜又脆,至今我和几个舅舅都说,以后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更好的枣了。到了秋天,舅舅们负责上树用竹竿将枣打落,而我们小孩子的任务就是将枣子收入盆中。枣子劈哩啪啦地打在身上、头上,虽疼但忙于捡枣、吃枣,谁还顾得了那么多。枣子不光自家吃,也少不了分给左邻右舍的街坊们尝个鲜儿。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一提那架葡萄树。每年入冬前,我们都要把葡萄剪枝、埋入地下,来年春天再重新架起来。为让葡萄多结果,姥姥总是将鱼头鱼刺什么的埋在树下。虽然劳神费力,可到了收获的季节,躺在葡萄架下,摇着蒲扇,吃着熟得发紫的葡萄,再惬意不过了。只是有一点,可能是品种的缘故,那玫瑰香葡萄只能尝个鲜,除非剥皮吃,否则吃多了嘴唇会发麻。想吃,但又不能多吃,那感觉别提多纠结了。

1987年,因姥爷的工作单位分配了新房,姥爷、姥姥家的这栋三代人居住了30多年的房子随即售出。如今城市变迁,西新帘子胡同已从北京市的版图上消失,其上的民宅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平地而起的幢幢高楼大厦。回首往事,发生在帘子胡同那个小小四合院中的故事,悲欢离合皆有之。虽然时间一去不复返,虽然故乡远隔千山万水,但幼时那些美好的记忆却时常浮现在我的梦中。

——————————————————————————————

投票在这里 http://doodle.com/be22iv4uzhwm6afb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Copyright©

2002-2011 CSCS.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