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理想”

August 23,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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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 “理想”

卢婷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少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来愈喜欢回忆往事。前不久回国,把分散在各处的少年时的照片收集了起来,装在一个影集里。 少年的故事,一如那褪了色的照片,细节已经模糊,感触亦不再鲜明,可闲来无事时, 却想用文字去再现失去的岁月, 构筑逝去的年华。

 

小时候是跟姑母在古城六安长大的。姑母是位旧式妇女,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从未工作过。对她来说最大的不幸则是膝下无子。姑母虽自己没有孩子,却代养了来自不同亲戚家的四个女孩,我虽是父母的长女,在姑母家的四个女孩中则位居第二, 父亲答应姑母让我在她身边长大成人。

 

记得小学二年级那年,我跟随奶奶去我父母所在的城市淮南过暑假。假期结束快开学时,一场罕见的大水切断了两地的交通,我回不了六安姑母家了。父亲便让我在淮南上了学。便是那年,我 渐渐地开始熟悉了我的父母。

 

父亲是华 东 师范大学生物化学系毕业的,他在一所中学里教书。那时在我眼里,父亲似乎是文史地理无所不知,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对文学诗歌的浓厚兴趣。记得有一天,父亲津津有味地对我讲解白居易的叙事长诗《琵琶行》,诗人描写的 琵琶女那“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态,“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美妙琴声以及诗人在结尾“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优美。也是从那时起,我在朦胧之中向往有一天我也能像琵琶女那样弹出绝妙动人的音乐。

 

我在淮南就读的那所学校有个文艺宣传队。七十年代,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遍布全国,学校当然也不例外。我加入了学校的宣传队, 先学唱歌跳舞,后来选择了乐队。小小乐队里有二胡,三弦,月琴,杨琴,柳琴,只是没有琵琶。和琵琶最接近的是柳琴,柳琴和琵琶有同样的形状,但比琵琶小,又称“小琵琶”。也许是受《琵琶行》的影响,我选择了柳琴。那是我有幸第一次接触乐器。

 

对一个孩子来说,在宣传队里学唱歌跳舞弹琴是一种简单的快乐。而父亲则有他的想法。那个年代,伟大领袖的一句话决定了一代人的命运。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必须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于是每个高中毕业生都面临一条上山下乡的必由之路。家长也都很担心城里长大的孩子适应不了乡下的生活,如果我能在高中毕业之前在剧团里找到一份工作,便有希望绕过这条必由之路。即使是没有找到工作,学会了弹琴,下了乡也许可以在农村的宣传队里工作。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父亲的 “暗中盘算”。

 

那半年我边学弹琴边上学,跟著宣传队四处演出。一学期以后的寒假,姑母把我接回到六安。因为父亲有言在先,答应让我在姑母身边长大,自然不能让姑母失望。

 

半年下来,柳琴已算是入了门,虽是离开了淮南学校的乐队,父亲和姑母决定让我继续学琴。父亲托人从上海买了一个柳琴,姑母则托人从黄梅剧团找了一个弹琵琶的老师教我。这位音乐老师姓秦,秦老师虽是以弹琵琶为专业,却精通多种乐器,包括二胡,三弦,月琴,杨琴,柳琴,京胡,还有笛子。有趣的是,秦老师有七个孩子,最小的一个是男孩。每个孩子学一种乐器。五姑娘是个和我同岁的女孩,正好也是学柳琴的。她的柳琴是秦老师自己做的,比买的还好看好听。弹琵琶的大女儿已经考入了京剧团。长大了也 弹琵琶是我那时的愿望。

 

我和秦家的几个孩子,不仅成了很好的朋友和玩伴,也算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乐队,我们经常在秦老师的指挥下,一起在大院里举行民乐合奏,有时还跟随学校和社区的宣传队外出表演,赢得很多羡慕的眼光。少年的我便这样在音乐声中愉快地度过。那时,我最大最好的前途和理想,便是在当地剧团里找份民乐伴奏的工作。

 

一九七七年我刚进中学,当地剧团有一次大招生。我正好也到了可以参加招考的年龄。姑母不想让我错过这个机会,便给我报了名。对她来说,我若能在当地剧团里找到一份工作,以后一直留在她身边是最好不过了。

 

经过测试,我被剧团录取并参加了体检。姑母很高兴,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不料父亲接到消息后连夜赶到小城,极力说服姑母让我放弃这个工作机会,说是继续读书将来考大学会有更好的前途。

 

七七年是高考恢复的第一年,姑母和我并不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姑母虽有几分不乐意,可也相信父亲比她懂得多,眼光比她远。我自然是听从了长辈的决定。那个年代,我所受的教育便是首先听党和毛主席的话,然后听老师和父母的话。加上年龄尚小,也没有什么独立思考的能力。

 

从那以后,便一心好好读书,为考大学做准备。

 

高中毕业后,又是听了父母的话上了医学院。十年前,在一阵出国热的浪潮中随着丈夫来到了澳洲。到了异国他乡,什么都不懂,一切听从先生指挥。后来自己独立做的最大的决定便是参加并通过了澳洲的医生资格考试,于是有了在堪培拉医院和联邦政府做医生的经历。

 

想来有趣,今日的现实似乎远远超越了少年时最大最好的理想。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小人物,时代的浪潮往往决定了个人的命运。如果不是高考恢复和后来的出国浪潮,我大概会心满意足地在小城剧团里做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伴奏乐师, 不知道还能漂洋过海,到澳洲来领略一番别样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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