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的乐趣

September 14,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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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的乐趣

 

作者: 苏童

 

傍晚,下起了小雨,初秋时节,不冷不热,独自撑伞去外面走走。雨声嗒嗒地打在我的伞顶上,不多不少,湿不了衣裙,却能闻到雨中的湿润。路灯不明不暗,刚刚好看得清前面的人行道。偶尔有几辆小车在大路上开来开去,让人感到不寂寥也不喧闹。心中不觉有一股淡淡的悠悠的似乎说不出来的快乐感。脚步不紧不慢地就这样走着,双手抱在胸前来托起伞柄,这样感到身子稍微往上,脚下轻轻的,好像抱着一份遐意一份温柔,微醉在小雨中。这样在暮色的雨中走着,零距离地听清晰的雨声,真有一种纯粹的美,清新爽快,情淡风和,胜似风花雪月、阳光明媚的浪漫。身心倍感轻松,含蓄,自在,而又隐秘。

 

家门前有一很大的门廊庭,每每雨后走路回来,我的雨伞总会凉在那里。晚上看了看闲书后,就早早地睡下了。清晨醒来,窗外的小鸟儿们无例外地叽叽喳喳唱着歌,她们像我的床头闹钟,我已习惯了不看时间就知道该起床了。给老公道了早安。他回说,”昨晚起了狂风暴雨,风把你的雨伞刮得哗啦啦在门庭里飞,我半夜起来帮你收了伞”。我忙道了歉:“对不起,我睡得太死了,一点也不知道。” 想是因为我路走得多吧,能吃能睡,常常让老公羡慕不已,笑我是睡美人,睡仙。真的,那么大的风雨我怎么一点也没有听见呢?也不知在做什么美梦呢!

 

清晨照例出去走走,真的看到花园里都湿透了,空气更加新鲜,嫩草绿茵茵的,昨夜里的大雨把空气里的花粉和尘埃压得低低的,太阳还没出来,天色青中透蓝,高远而苍茫。每到这样的早晨,我脑子里面的细胞就好像都在生长着,张开着,快乐着,特别是这雨过天晴的早晨,它更是思如泉涌,仿佛周身充满了活力, 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像孩子一样跳跃起来,似乎这样才能把心里的快乐与身体的活力平衡起来。

 

走下了山坡,很快就接近了我命名的“柳溪”。溪河里又注满了水,哗哗地流淌着。其实溪边不只是柳树,我之所以叫它柳溪是因为这里有长长一排柳树依在水边,它们一年里绿得最长久,树枝最阿娜多姿,因为它们最近溪床,显得格外翠绿欲滴,水灵窈窕。溪边还有很多美树,像奶白色的杏花树,艳红的桃花树,枣红的樱花树,金黄的合欢树,多种多样的澳洲桉树……树树有色,树树有型。

 

几年前,那时我刚来堪培拉,不久就搬到了现在的住所。开始觉得堪培拉比较起悉尼是太静了,很不习惯。对这幢房子,我很知道为什么会对它“一见钟情”,因为它居高临下,白天可见“机灵湖” 的湖水 (机灵湖是我给Ginninderra Lake 取的外号:-),晚上能看城里高楼的灯火点点,排解夫妻刚刚开始的两个人世界的冷清。我已习惯于早起走路很多年了,先前是在这新居周围四处转悠,终于找到了一个大球场,打完太极拳,就沿着球场兜圈子。有时老外还上来打打招呼,因为操场四周都敞开着的,无静谧而言,不是特别喜欢。于是又去别处转悠,这样东找西走的,大约过了两年,才最后找到了这条“柳溪”。我很安心地和柳溪相伴,这条路是我的最爱。想来就像我生活中的选择,常常也是这样,总是东找西找,但找到了就喜欢得要命,从此再也不愿意改变。

 

柳溪的水是从机灵湖漫出来的,雨季里,所有高处的水流都汇集在这里。旱季无水时,只见溪边的茅草围着高高低低的裸露出来的溪床,像是爱美的老太太带了一个高高的围脖,来挡住那些凸凹不平的害羞的皱纹。那些茅草很密,市政府的割草机也够不着,它们便自由地生长着,自生自灭。特别是风吹过去,当它们摇曳着头和苗条的身枝的时侯,细看它们也很迷人。柳溪中间有一处水很深的地方,有一汪水潭,从没见它干枯。闲时,我会在溪潭边咿咿呀呀地吊几下嗓子,每每只要练过后的嗓音,声音会比较磁性而有中气之感,那样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开会或打电话,讲起英语来,似乎更能体会到英语里那抑扬顿挫味道了。

 

快步走完柳溪的全程大约需要一小时,我忙的时候,多是走到它的一半就回撤,这样来回也要一小时。到了周末,我和老公一起,我们就走柳溪的全程,到尽头的“三棵树”,因为那里有三棵连体的桉树,故吾名之。有时,老公会问一问我:“今天你想去走三棵树,还是机灵湖?”开始我听他这么说,总是得意地笑起来,后来这些名字就成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俗成了,听着很顺耳。老公陪我走柳溪的时候,我很少有说话的份,因为不论是过去还是想象的永远,在他面前,我都是在听众的位置上,他高兴说,我高兴听,何乐而不为?沿着柳溪,他给我讲时事,新闻,故事,哲学。老公爱读书,而且记忆好,一路走下来,话夹子不关,我的耳朵享受着他的知识,眼里还是这柳溪的春夏秋冬,总也看不够的自然和宁静。在堪培拉时间久了才知道,这个城市虽小,她的最可爱之处正是这些在公园里和山水边四通八达的小路,她们织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网,可以把你连到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些年的几乎每一个清晨和傍晚,我在阳光下走,雨中走;公园里走,树林里走……上班的时候,中午如果有休息的时间也尽量走走。我没有特别的目标,每天路上的风景让我喜欢,也不期望见到多大的惊喜,平平安安的,就是一种无所求的乐趣,因为走路让我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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