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思

April 7, 2015
By

乡   思

八十翁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未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的这首《回乡偶书》,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详,其中的意味则当因人而异。想我少年时读起此诗,吸引我的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戏剧性场景,不禁生出些远游的心思。

那时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有离开家后才知道家的好。

记得高中时到县城去读书,父母刚离开我就想回家了。这之后的几天里,无时不被想家的思绪所占领。还好,学校很善解人意,过了一个星期就放大家回去。行前老师还调侃说,快点回去吧,家里的麻雀都有母鸡大了。

上大学到了省城,离家更远了些,但渐渐地觉得还不够远,因为还没有出省。看那些外省的同学,同省的就可以称老乡,亲近得不得了。在学校里常有聚会,放假回家及假毕返校更是成群结队,好不热闹。而我们本省的,即使是同一个地区来的好像都算不上老乡。

大学毕业去京城晃了三年后又回到了省城,一待数年。本来以为会在那里扎下根来,谁知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一直激发着远游的冲动,终于在贵人的帮助下于而立之年来到这天涯海角。

不知不觉间,在这个海外小村已经生活近20年,超过了在故乡生活的年头。虽然不敢说融入了当地社会,但也早已把杭州当作汴州了。拜现代科技之赐,与故乡似乎并无分隔。几乎每年都会返乡,三不五时更会与亲友通话通信。

即便如此,每当夜深人静,睡不着觉时,特别是看到月光似水一般洒到床前,李白的那首《静夜思》总会涌上心头。

最思念的当是故乡冬天的大雪,这当然是因为这里从未有那样的雪景。有位朋友曾说,人生的一大快事是雪夜围炉读武侠。而少年时的我却觉得,雪夜里最快活的事就是,缩在暖暖的被窝里,听雪落在屋顶上,在沙沙的轻响中不知不觉地睡去。等到第二天起来,雪停了一定是大晴天。空气被一夜的大雪滤过,格外清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积雪象极了棉花糖,忍不住要用双手轻轻捧起来,再伸出舌头去舔。至于堆雪人、打雪仗,那更是常规动作,不提也罢。

屋后的竹园在雪后也是一个好去处,因为在那里可以学《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敞开大衣,提着一根棍子,转过一棵棵竹子,颇有些“穿林海、跨雪原”的感觉。

及至年纪稍长,那雪天饮酒当是快事一桩。一碗青菜豆腐,一碟花生米,如果能再来一盘猪头肉或一碗狮子头更好,烫几杯烧酒,呼几位亲朋,屋外大雪纷飞,屋内酒酣耳热,边喝边聊边看,那是何等的幸事!

下雪意味着年快到了,不论大人孩子,都开始为过年做准备。父亲在外地工作,年货大都是由母亲到镇上去置办,有时会顶着雪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些小吃解馋。记忆中的最爱是肉包子。包子从镇上带到家里已经变凉,于是奶奶会把取暖的火盆拨旺,在上面铺层纸,让妈妈把包子放到上面。不多时,屋里就会飘起香味。迫不及待地从大人手里接过来,一口咬下去,上面的皮软,中间的馅香,底部的皮有点焦脆,现在想来还不禁满口生津。

春节在不停的走亲访友拜年,一遍又一遍的爆竹声,一顿又一顿的酒菜饭香中,过得很快。孩子们都希望一年到头都是过年,所以听到“高灯圆儿落灯面,吃到肚里望明年”时,心中不免有些郁闷。高灯是正月十五,照例吃圆宵。落灯是正月十八,吃过面条后就意味着年节已过,大人们要劳作,小孩们也要收起心来上学了。

虽然春节已过,但总要等到柳树、榆树泛青才感到春天真正的到来。那个时候,杨花柳絮翻飞,还伴着一样仪式性的食物,榆钱饼子。榆钱因了“余钱”的谐音,采来拌在面里煎成饼,既有好兆头,又有好味道。

最神奇的还是观察屋后竹园里的竹笋。一开始是地上微微突起,接着一小块土被顶开露出笋尖。照例爷爷会用绳子把竹园围起来,并在旁边关照我们,只能在外面看,不能进去摸,连用手指着它们都不行,说是指一下笋就会翳掉。等到竹笋慢慢长高长粗,脱去包着的一层层笋壳,抽出一根根枝条,夏天也就到了。

于孩子们而言,夏天恐怕是除开过年外最快乐的时光。不光有长长的暑假不用上学念书做作业,还有无穷无尽的玩法。

河塘自然是夏天最好的去处。没有哪个男孩子不喜欢下河游泳的,即使被家长发现了挨骂挨打也是乐此不疲。还记得大人们辨识小孩是否偷偷下河的一个绝招,那就是在小孩身上挠一下,如果挠过的地方变白,那就是下过河了,接下来自然是各种责骂惩罚。现在想起来,大人们恐怕都知道小孩子下河游泳是拦不住的,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太恣意妄为罢了。等孩子稍稍大些,甚至还有些鼓励了。最明显的就是丢给他们一只木盆,让他们下河去摸螺捉虾。

那时的河水真清,水产也很丰盛。孩子们照例是先在河里嬉戏一番,再到有水草的地方去捉细米虾。活蹦乱跳的小虾可以连壳直接吃下,全然没有腥味,甚至有点清甜。玩够了才会到水深处去踩河蚌。小一点的会用脚丫夹上来,大的则要屏住气,潜下水去用手捧上来。偶尔也会踩到螃蟹和甲鱼,那自然是更好的收获,但也不免要付上被夹被咬的代价。

到太阳落山时,照例是每个人的手脚都被水泡得泛白,木盆里也装满了河鲜。勤力运气好的孩子收获会更多,往往会让等在岸上的姐妹们来回几趟先送回家。

屋后凉爽的竹林也是夏日里的一个好去处。上面绿绿的竹叶挡住了阳光,下面光光的竹杆可以让风吹进来。所以在竹林里放张长板凳睡午觉是再舒服不过的了。而且竹叶似乎天生防虫,不用象睡在树下面那样,担心睡着时从上面掉下来一只毛毛虫。

竹林里也可以尽情嘻戏。可以选根粗粗的竹子爬上滑下,也可以找两根相距不远的竹子,抓着翻跟头。还可以一群孩子在竹林里追逐,一根根的竹子于是成了天然的障碍物。

夏天的晚上也有意思。差不多每个人家都会搬出板凳与竹匾出去乘凉。乘凉的地点往往是河边的晒场上,因为那里空气流动快,温度下降也较快。天上繁星闪耀,河边萤火点点,有时还听到河对岸有人拉二胡或吹笛子。更吸引孩子的是大人们讲的故事,有的是古书与戏曲的转述,有的则是乡土的传说。到现在还记得爷爷说的本地一位乡坤绅的故事,他交游广阔,可以在前院招待和平军,同时又在后院招待新四军。

至于收获季节的秋天,记忆最深的当是家门前两棵枣树和院子里的一棵柿树。小圆枣摘下来就能吃,又脆又甜。大红柿子则要放上一段时间去涩。

熟悉贺知章的,当知《回乡偶书》一共有两首,第二首为:

离别家乡岁月多,
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

诗人抒发的是对物是人非的感慨,相形之下,现在的故乡却大多是人物皆非。长辈们逐渐凋零,连儿时的玩伴们都仿佛开始缺牙驼背起来。气候变暖,大雪纷飞的景象已不常见;河水不再清,甚至在里面走一下皮肤都会起红疹;屋后的竹园更是踪迹全无,只能移植几株到院子里聊备一格。

 

难怪一位大师感叹,不忍再回故乡,因为故乡只存在于记忆里!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Copyright©

2002-2011 CSCS. All Rights Reserved.